第114章 鏡中人

青華從偏院回到外書房, 天已經擦黑了。

上吊自缢的不是王妃吳氏，而是吳氏身邊貼身丫鬟雅茗。

吳氏哭得眼睛通紅，呢喃道：“她方才還給我端茶, 人好好的，怎麽突然就想不開了呢！”她看着北靜王爺那張溫潤俊朗的臉, 想起雅茗偶爾偷看的目光, 想起前幾日以為王爺要收用她、卻又莫名什麽都沒做的烏龍夜晚，想起雅茗這些日子失落的眼神, 吳王妃莫名有些幽怨。

“王爺，那日要是收用了她, 她也許便——”

“王妃想來是難過糊塗了, 說什麽糊塗話。”青華擺擺手, 不讓吳氏再說些不适宜的話。

青華說了幾句安慰吳氏的話, 實在也做不出更多溫存的言行來, 便吩咐人好生安葬雅茗且照顧吳氏, 回到了外書房。

殊不知，吳氏揮退了人等，一個人躺在帳幕裏發呆。翻着身子, 不小心撞歪枕頭，露出一張便箋。細看來, 卻是雅茗留給她的話：“他不是他了，王妃小心。”

吳氏看着那張便箋，不明所以。這是雅茗的字, 她說的什麽意思？

這一夜，吳氏輾轉反側，不時出現雅茗伸長脖子吐出舌頭的上吊模樣，一會兒又是雅茗跪着哭訴她冤枉的畫面, 再時又翻轉為那張“他不是他”的便箋。


噩夢一陣接着一陣。第二日一早，她便燒紅不退，病倒了。

此後，請醫問藥等自是後話。

這廂，青華來到前院，墨雨在書房外等着，臉色不大好看。見青華進來，他上前一步，壓低了聲音：“王爺，雅茗的哥哥雅安，跑了。”

青華腳步一頓：“跑了？”

“屬下去城西那間藥鋪，鋪子關了門，裏頭東西翻得亂七八糟，藥櫃抽屜全敞着，像走得急。鄰居說，前夜聽見他鋪子裏有響動，像是收拾東西，天不亮便出了城。屬下找來他店裏的活計一問，說是聽聞東家老家有事，才遣散他們。可雅茗的老家，早沒人了。”

墨雨頓了頓，又說：“屬下還在他鋪子後頭的小藥房裏，聞到了烏蘇的味道。”墨雨臉色變得古怪，“不是屬下聞到的，是它。”他指了正趴在王爺書桌上睡得四腳朝天的青九，“這只狗不知怎麽跟到那裏，從不知哪個角落扒拉出一點烏蘇碎渣，奴才找太醫院的人瞧了，說是烏蘇。”

青華看向青九，又看看窗外院子裏那株老槐樹。秋風吹過，葉子一片一片往下落，落在階前，又被風卷起來，打着旋兒，散在牆角。他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
墨雨低聲道：“王爺，雅安這條線，順着往下查，定能查出點什麽。雅茗肯定是知道了些什麽，才自殺的。屬下去請秦爺調人，連夜追——”

“不必。”

青華打斷他。

墨雨一怔：“王爺？”

“我說不必追了。”青華轉過身，往屋裏走，腳步很慢，聲音也很慢，“一個人連夜逃跑，連妹妹都不要了——這樣的人，你追回來，審出來的，不過是又一個被人利用的可憐蟲。”

墨雨不甘心：“可他肯定參與到什麽謀害王爺的事裏。”

“我心裏清楚，罷了。”青華在案後坐下，手指輕輕敲着桌面，“近日約束府中人，安分些吧！風雨要來了。”

墨雨應了，退了出去。

青華獨自坐在案後，看着窗外最後一點暮色沉下去。

這夜，青九吃得肚圓，從北靜王府後牆溜出來，一路踩着月光回到林府。他剛跳上聽香院的牆頭，便看見黛玉等在廊下，她沒睡，一直在等他。

青九心裏“咯噔”一下，想掉頭跑，已經來不及了。

黛玉擡起眼，目光清亮得吓人：“過來。”

青九四條腿一軟，乖乖跳下牆頭，蹭到她腳邊。

黛玉低頭看着他，聲音不高，卻一個字一個字地敲在他腦袋上：“你去哪裏了？見到你的主人了嗎？”

青九心裏一驚，她什麽意思？這個見到是指他去見那個假屍首，還是見真人？但四腳獸這個時候最好的辦法便是裝狗，他一副聽不懂的樣子，歪着腦袋，嗚嗚叫了兩聲，尾巴還搖了兩下。

黛玉盯着他，盯了半晌，忽然俯身把他抱起來，湊近聞了聞。青九猝不及防，扭來扭去，可黛玉抱得緊，到底被她嗅了個清楚。她聞到了青九身上一股極淡的龍涎香味道。那香味極淡，可黛玉在賈府這些年，聞慣了各種香料，一下子就認出來——這是皇家才能用的龍涎香。

她心裏一沉，面上卻不顯，只把青九放下，淡淡說了句：“去睡吧！”

青九見她不再追問，心裏松了口氣，屁颠屁颠鑽進屋裏，趴在窩裏裝睡。

第二日一早，黛玉便喚來紫鵑：“去打聽打聽，京城裏各王府、各勳貴之家，都有些什麽拿手的好吃食、好酒。”

紫鵑去了半日，回來一一報來：賈府是糟鵝掌、火腿炖肘子；王家是鲈魚莼菜羹；史家是烤鹿肉；薛家是糟鹌鹑、糖蒸酥酪；忠順王府是醬汁鴨子；北靜王府——紫鵑頓了頓，說：“北靜王府有一種酒，叫‘雪醅’，說是京城晾得最好的，一年只出幾十壇，外頭買不着。”

黛玉點了點頭，像是随口一問，便不再提。

這日午後，黛玉坐在廊下，面前擺了一碟點心和一盞茶，青九照例趴在臺階上曬太陽。

黛玉像是自言自語，又像是說給紫鳶聽，慢悠悠地道：“聽說忠順王府的醬汁鴨子，皮酥肉嫩，是京城一絕，前些日子大姐姐派人送了些來，我吃過，倒真是不錯。史家的烤鹿肉，用的是關外來的鹿，配着菊花酒吃，最是暖身子，我去歲在老太太那裏還跟史妹妹一起吃過。薛家的糟鹌鹑，聽說是用老糟鹵浸了三天三夜，連骨頭都是香的，我們去姨媽家，姨媽拿出來給我們吃，味道極好。”

她一面說，一面拿眼角的餘光瞟着青九。

青九起初耷拉着耳朵，懶洋洋地趴着，聽到“糟鹌鹑”時耳朵動了一動，聽到“烤鹿肉”時腦袋擡了一擡。黛玉不動聲色，繼續說：“東平郡王家的鲈魚莼菜羹，用的是南邊快馬送來的活鲈魚，鮮得很。”

青九的尾巴尖輕輕搖了一下，又停住了。

黛玉端起茶盞，抿了一口，像是忽然想起什麽：“對了，聽說北靜王府有一種酒，叫‘雪醅’，一年只出幾十壇，京城裏晾得最好的酒，就是它了。可惜沒緣分喝上一口。”

青九猛地擡起頭，兩只眼睛亮得吓人，耳朵“唰”地豎了起來，尾巴在地上“啪啪”拍了兩下，喉嚨裏還發出一種極輕的像是咽口水的聲音。

別人家倒也罷了，原來老東西這個新身份還是有點用的，青九最喜喝酒，聽聞北靜王府有如此美酒，早顧不上裝狗了，一心就想着什麽時候去找青華讨酒喝。

不想，他這番模樣早就被黛玉瞧在了眼裏。

黛玉看在眼裏，心裏已經有了數。她垂下眼，吹了吹茶上的浮沫，什麽也沒說。

過了幾日，老皇帝又病了。

這一回病得比上回重。太醫院日日進園子請脈，藥方一張接一張地開，可皇帝的病不見好，反倒一日重似一日。朝中人心惶惶，有說皇上快不行的，有說皇上還能撐的，誰也摸不準。

更叫人琢磨不透的是，老皇帝這一病，只召見了忠順王，讓他進園子伺疾。其餘的皇子，一個都不見。廉親王、北靜王、還有幾位年長的王爺，都只能等在園子外頭，連門都進不去。

廉親王在園子外頭等了三日，等得心浮氣躁。

這日他擡眼瞧見氣定神閑的北靜王，便湊上來，壓低聲音道：“十三弟，父皇只召見老四，你我連門都進不去，這算怎麽回事？父皇的病到底是輕是重，咱們兩眼一抹黑。不如……你我一同闖進去，求見父皇，問個明白。”

青華看了他一眼，神色平靜：“八哥，父皇病中，最忌驚擾。闖宮是大不敬，我不去。”

廉親王笑了笑：“十三弟，我們兄弟幾個，除了四哥，近日來就你最得聖眷，再說你與那乾清宮都太監首領關系要好，打探點消息總是可以——”

青華卻看看天，“父皇他老人家既嫌我們人多呱噪不許我們進去，我瞧着那不如散去，我去一趟清虛觀，替他老人家祈福。八哥若是心焦，不防好生聽他老人家的話，或安分回家等着，或燒香拜佛為父皇祈福，也算盡一點心意。”

一句話噎得廉親王無話可說，只眼睜睜看着他的馬隊遠去。

他倒也不惱，袖着手樂呵呵道，“倒越發能沉得住得住氣了。”

和郡王道：“若是八哥單獨在裏面侍疾，做弟弟的也能沉得住氣。”

廉親王看了弟弟一眼，沉聲道：“此地不宜多話，且家去吧！”

于是和郡王便招呼了果郡王一起進了廉親王府。

青華去了清虛觀。

清虛觀在城西，依山而建，秋日裏山風涼得很。青華進了觀，先拜了三清，又捐了香火錢，便在後院一處僻靜的偏院裏住下。他屏退了随從，獨自坐在院子裏那棵老銀杏樹下，看着滿樹金黃的葉子一片一片往下落。

他也是無處可去，才出城走走，朝中因皇帝病重，情勢微妙，四哥在宮中，宮外情勢不明。而王府裏，吳氏病着，反倒不似從前那般溫順，只要他在府裏，便總喚人請他去，他去了，吳氏也不說話，只看着他哭。

他對吳氏沒什麽感情，但頂着人家夫君的身份，又不能什麽話也不說，但不管怎麽說怎麽做在他個人看來都是對吳氏的亵渎，倒不如躲出來想一想心事。

宮中老皇帝這一次怕是真要動手了，廉親王等這次會守得住嗎？會不會跳出來，給老皇帝一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在機會？

青華剛坐下沒多久，牆頭便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。

青華頭也不擡：“出來。”

青九從牆頭跳下來，四只爪子在地上打了個趔趄，站穩了，便氣沖沖地沖到他面前，仰着腦袋，汪汪叫了兩聲：【酒呢？】

青華：“什麽酒？”

【雪醅！】青九的兩只眼睛瞪得溜圓，【你府裏那壇雪醅，我翻遍了，沒了！你是不是藏起來了？】

青華無奈：“那酒是王府的，不是我的。再說，你一頭神獸，喝什麽酒？”

【我就要喝！】青九圍着他轉圈，尾巴翹得老高，【你欠我的！你上次說我給你辦好事，你就好吃好喝招待我，王府有這麽好酒，你居然不拿出來招待我，還給我藏私！你說話不算話！】

“我什麽時候說過——”

【你說了！你上回喝醉了說的！】

“我沒喝醉過。”

【你喝醉了自己不知道！】青九越說越氣，跳上石桌，一爪子拍在青華面前的茶盞上，【你不給我酒喝，我就把你的秘密全抖出去！告訴林姑娘你是誰，告訴潤玉你是誰，告訴全京城你是誰！】

青華一把抓住他的後頸，把他從石桌上提起來：“你敢。”

【你看我敢不敢！】青九四只爪子在空中亂蹬，嘴巴卻不饒人，【你放我下來！別抓老子的命門！老子好歹是九頭獅子，不是貓！】

“九頭獅子喝醉了連路都走不直，也好意思說。”

【那是我不跟你計較！】

一人一狗，正吵得不可開交，忽然聽見院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。

青華和青九同時轉過頭去。

院門口，黛玉站在那裏。

她穿着一件月白的鬥篷，風帽沒有戴，頭發被山風吹得有些亂。她看着青華，又看了看被他提在手裏的青九，臉上的神情很複雜，像是想笑，又像是想哭。

青華松開青九，站起身來。他面上的表情很快收住了，換成了那副溫潤端方的北靜王模樣。他往後退了一步，與黛玉拉開距離，拱手一禮：“林姑娘，怎麽到這裏來了？”

黛玉看着他，慢慢走進院子。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很久，像是在找什麽。她輕聲說：“王爺來清虛觀祈福，我也來替老太太上炷香。”

青華點了點頭：“本王是為病重的王妃祈福，不想在此遇見林姑娘。山風涼，姑娘早些回去罷。”

他說得很客氣，客氣得像隔了一層玻璃。

黛玉聽着，心裏那點剛燃起來的火，又被澆了一盆冷水，他說為王妃祈福？她看着眼前這個人，眉眼是青華的眉眼，可那副彬彬有禮、遠遠站着的姿态，又分明是北靜王。

她不敢認。

青九蹲在石桌上，看着兩人，心裏急得不行。它想開口說點什麽，可它到底只是一條狗，張了張嘴，什麽也說不出來。

黛玉站了一會兒，終究沒有再多問。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禮：“既如此，黛玉不打擾王爺了。”

她轉身走了。

青華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，手在袖子裏攥得很緊。

青九跳下石桌，蹭到他腳邊，小聲嘀咕：“她聽見了多少？”

青華瞪他一眼，“她分明是跟着你出來的，你是不是沒把我的事辦好？”青華有種錯覺，黛玉什麽都知道，他明明叫青九封印了她的記憶的，可她方才的表現又像是知道了些什麽。

青九心虛，扭頭便跑，嘴裏還威脅地道：“你給我把酒準備好，等我回來喝，不然老子要你好看！我去看看林姑娘，別被風吹病了。”

那天晚上，黛玉回到林府，從櫃子裏取出一壇酒，放在青九面前。

那酒是上好的雪醅，她托了賈琏的關系，從北靜王府裏弄出來的。

青九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他撲上去，扒着壇口，聞了又聞，尾巴搖得像一把扇子。黛玉給他倒了一碗，他埋頭便喝，喝了一碗又一碗，喝到後來，四只爪子都軟了，趴在桌上，舌頭伸得老長。

黛玉坐在他對面，看着他，輕聲問：“青九，你告訴我，青華到底在哪裏？他跟北靜王，是怎麽回事？”

青九醉得迷迷糊糊，腦袋一點一點的，嘴裏含含糊糊地嘟囔：【是……不是……是……】

“到底是不是？”

青九還留一絲神智，舉着小爪子，嗚嗚地叫了兩聲，直着眼睛半日不知該是裝狗還是裝人。

黛玉心中有了計較，她早算計好了，換了話題問青九，“我記得我小時候得過一面鏡子，叫風月寶鑒，三生大師說那鏡子能驅邪祟保平安，近日我思念青華，總感覺心力憔悴，神思恍惚，倒想起那面鏡子來。但怎麽想也不記得我給放哪裏了。”

青九腦子已沒辦法轉彎，只聽見黛玉不追問青華便松了口氣，聽聞她問的是風月寶鑒，這個好解決，青九扭着小身子搖搖晃晃爬上黛玉的梳妝臺，抱起臺上的銅鏡，連滾帶爬地滾落下來。

黛玉靜靜看着他，只見青九把那普通的銅鏡放到地上，用酒壇裏僅剩的一點酒漬澆到鏡面上，那鏡子就如同魔法一般，從一面普通的銅鏡漸漸露出真形，那是一面樣式簡樸但那鏽跡斑斑的銅鏽昭示着歲月滄桑的銅鏡。

青九小爪子指着銅鏡，“嗷嗚”一聲後，小胖身子一翻滾，仰滾到地上，醉死過去。

黛玉拾起那面銅鏡，原來這鏡子一直就在她的身邊，她居然什麽都不知道。

鏡面上蒙着一層薄薄的霧，她猶豫了下，舉起鏡子的正面看去——

這日四更天，京城便傳出鐵騎出城的聲音，家人來報，說是皇上下令讓忠順王代天子去天壇祭天去了，京營節度使封鎖街道，不許百姓随意出門。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